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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结构: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

  中国古代的园林往往体现出一个完整的艺术境界,如果没有整体上的巧妙布置,即使里面充满了奇花珍木、亭台楼阁,也难免有杂乱、臃肿或平板呆滞之弊。与此相似,古代的诗歌极需讲求章法布局,否则难免有散漫芜杂、支离破碎、堆垛呆板等病,即使有奇妙的字句和惊人的想象,也只能形成有句无篇的现象。杜甫在诗歌的章法布局(即结构)上面倾注了大量心血,从而达到了严密周详又变化多姿的境地。杜诗中毫发无遗憾,波澜独老成(《敬赠郑谏议十韵》)句虽是对他人诗艺的称赞,但实际上是对杜诗结构特点的夫子自道。

  我们在第二章第二节中曾引过《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一诗,黄庭坚称赞此诗布置最得正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范温《潜溪诗眼》引)。的确,此诗层次分明,脉络清晰,结构严谨,充分体现了杜诗章法之严密,真可谓毫发无遗憾了。然而,此诗在严整之中又有变化转折,峰峦起伏,波澜迭起。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二句突兀而来,奇峰突起。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二句辞气喷薄,奇峰又起。在首尾这两座奇峰之间,诗人的情感忽而低沉,忽而高扬,而语气也随之低昂起伏,纵横转折,感愤悲壮,缱绻踌躇,曲尽其妙(《杜臆》卷一),又可谓之波澜独老成。杜诗中如《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北征》等在结构上都具有这样的特点。

  胡应麟云:凡诗体皆有绳墨,惟歌行出自离骚、乐府,故极散漫纵横。(《诗薮》内编卷三)叶燮云:盖七古直叙,则无生动波澜,如平芜一望。纵横则错乱无条贯,如一屋散钱。有意作起伏照应,仍失之板。无意信手出之,又苦无章法矣。(《原诗》卷四)相对于五古来说,七古的章法是更难掌握的。而杜甫却因难见巧,在七古的写作中更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结构之妙。

  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英雄割据虽已矣,文采风流今尚存。学书初学卫夫人,但恨无过王右军。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开元之中常引见,承恩数上南熏殿。凌烟功臣少颜色,将军下笔开生面。良相头上进贤冠,猛将腰问大羽箭。褒公、鄂公毛发动,英姿飒爽来酣战。先帝御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赐金,圉人太仆皆惆怅。弟子韩干旱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干唯画肉不画骨,忍使骅骝气调伤。将军善画盖有神,必逢佳士亦写真。即今漂泊于戈际,屡貌寻常行路人。穷途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但看古来盛名下,终日坎壈缠其身!叶燮对此诗的章法有精辟的分析:起手将军魏武之子孙四句,如天半奇峰,拔地陡起。他人于此下便欲接丹青等语,用转韵矣。忽接学书二句,又接老至、浮云二句,却不转韵,诵之殊觉缓而无谓,然一起奇峰高插,使又连一峰,将来如何撒手?故即跌下陂陀,沙砾石确,使人寨裳委步,无可盘桓,故作画蛇添足,拖沓迤,是遥望中峰地步。接开元引见二句,方转入曹将军正面。他人于此下,又便写御马玉花骢矣。接凌烟、下笔二句,盖将军丹青是主,先以学书作宾。转韵画马是主,又先以画功臣作宾,章法经营,极奇而整。此下似宜急转韵入画马,又不转韵,接良相、猛士四句,宾中之宾,益觉无谓。不知其层次养局,故纤折其途,以渐升极高极峻处,令人目前忽划然天开也。至此方入画马正面,一韵八句,连峰互映,万笏凌霄,是中峰绝顶处。转韵接玉花御榻四句,峰势稍平,婉嬗游衍出之,忽接弟子韩干四句。他人于此必转韵,更将韩干作排场,仍不转韵,以韩干作找足语,盖此处不当更以宾作排场,重复掩主,便失体段,然后永叹将军善画,包罗收拾,以感慨系之篇终焉。章法如此,极森严,极整暇。余论作诗者不必言法,而言此篇之法如是,何也?不知杜此等篇者,得之于心,应之于手,有化工而无人力,如夫子从心不逾之矩,可得以教否乎?(《原诗》卷四)简而言之,此诗章法的最大特点是层层蓄势,直至跻攀分寸不可上时才失势一落千丈强。这样既突出强调了曹霸的画艺之精,又使结尾处关于曹霸穷途漂泊的感喟极跌宕宛转之致。清人施补华说此诗收处悲飒,不可学(《岘佣说诗》),实未悟其妙。

  大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州别驾元持宅见临颖李十二娘舞《剑器》,壮其蔚跂。问其所师,曰:余公孙大娘弟子也。开元五载,余尚童稚,记于郾城观公孙氏舞《剑器浑脱》,浏漓顿挫,独出冠时。自高头宜春、梨园二伎坊内人,泊外供奉舞女,晓是舞者,圣文神武皇帝初,公孙一人而已。玉貌锦衣,况余白首!今兹弟子,亦匪盛颜。既辨其由来,知波澜莫二。抚事慷慨,聊为《剑器行》。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书贴,数尝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豪荡感激,即公孙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临颖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扬扬。与余问答既有以,感时抚事增惋伤。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孙《剑器》初第一。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澒洞昏王室。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萧瑟。玳筵急管曲复终,乐极哀来月东出。老夫不知其所往,足茧荒山转愁疾。

  蒋金式曰:序中浏漓顿挫、豪荡感激,便是此诗妙境。(《杜诗镜铨》卷一八引)方东树亦曰:此诗亦豪宕感激、浏亮顿挫,独出冠时。(《昭昧詹言》卷一二)两人异口同声,可见此诗确实具有与公孙大娘浏漓顿挫的舞蹈及张旭豪荡感激的书法相似的风格,形成这种风格的主要因素是大起大落的跌宕,和变化急促的节律。杜甫本因观李十二娘之舞蹈而有感作诗,但此诗却以回忆五十年前观看公孙大娘舞蹈的动人情景为开始,而且极力渲染其场面之壮观、气氛之热烈、舞技之精妙,从而使读者随着诗人的思绪回到了创造于太平盛世的那个艺术境界之中。然后,正象公孙的舞蹈戛然而止一样,诗的语气也一落千丈,佳人已逝,舞姿亦不复可睹,绛唇珠袖两寂寞一句,语似平淡,但其中包含着多么深沉的感伤!然而杜甫到底与众不同,他并没有就此陷于颓丧之境,而是立即以李十二娘妙舞此曲神扬扬之事把语气再度振起,至先帝侍女八千人二句,笔势又一转折,思绪又回到五十年前。就象一位善射的将军数度盘马弯弓之后箭才离弦而去,又象江河之水经过几道堤坝的拦阻把水位提得很高后才开闸倾泻而下,杜甫经过几度蓄势,才让自己感情的洪流随着诗歌的语气奔泻出来。五十年间似反掌明写时间流驰之快,瞿塘石城草萧瑟暗写空间转换之大,在这大幅度的时空变换之背景下,唐帝国由盛转衰的时代巨变及其在诗人感情上引起的汹涌波澜都被纳入玄宗墓木已拱、女乐飘散如烟的意象,这是何等笔力!由于瞿塘句已暗中结合了诗人自身的遭遇,所以未四句就自然地过渡到夔府观舞本事上来,不但缴足题面,而且在叙述中重申乐极哀来之意,使全诗呈现余波未息之状,读者的心情也因此久久不能平静。明人钟惺评此诗曰:题是公孙大娘弟子,而序与诗,情事俱属公孙氏,便自穆然深思。(《唐诗归》卷二○)的确,此诗不题作《观李十二娘舞剑器行》而题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在序与诗中又处处以公孙为主,以李为辅,这种腾挪错综的结构正是为其主题(即通过舞蹈艺术之盛衰以抒国家兴亡之感)服务的,因为只有这样的结构才能表现出诗人对时代和人生的巨大感慨。

  从上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杜甫诗歌(尤其是七古)的结构具有奇崛顿挫的特点,①方东树说:杜公诗镜,尽于自序《公孙剑器》数语。学者于此求之,思过半矣。(《昭昧詹言》卷八)我们认为如果这是指杜诗的章法结构的特征体现于此诗自序中浏漓顿挫、豪荡感激数语,那么这话是很准确的,因为这种情形在杜诗中的确很普遍,除了上面两个例子外,如《哀江头》,苏辙评曰: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诗病五事》、《栾城集》卷八)又如《渼陂行》,浦起龙评曰:优喜顿移,哀乐内触,无限曲折。??云飞海涌,满眼迷离。(《读杜心解》卷二)

  即使是仅有十句的《短歌行赠王郎司直》,也被卢世浓评为:突兀横绝,跌宕悲凉。(《杜诗镜铨》卷一八 弓)叶曼则从整体上指出:杜甫七言长篇,变化神妙,极惨淡经营之奇。(《原诗》卷四)安排精严、法度森然与奇崛顿挫、变化莫测竟然统一在浑成完整的艺术结构之中,体现了杜甫对于艺术辩证法的深刻理解。①从上面的分析还可看出,杜诗章法之开合是与思潮之起伏密切相关的,或者说杜诗语气的大幅度跌宕是与感情的巨大起伏同步、同幅的。前人早已注意到了这一点,例如王世贞说杜甫的歌行使人慷慨激烈、歔欷欲绝(《艺苑卮言》卷四),施补华说杜甫的七古是绝大波澜,无穷感慨(《岘佣说诗》),都是这个意思。诗为心声,诗歌中的章法结构之波澜是诗人内心情感思绪之波澜的艺术体现。杜甫所处的时代及个人的思想、经历使他内心充满了哀伤愤怨,其感情之浓烈、思绪之跳荡、感慨之深沉,都是其他诗人难以相比的。换句话说,杜甫内心波澜起伏的幅度是远远超过其他诗人的。所以我们认为,杜甫内心的悲壮情思与深沉感慨是杜诗奇崛错综、浏漓顿挫的结构之基础,是隐蔽在章法布局等表层结构之下的深层结构。

  以上论述的是单篇杜诗中的结构,由于杜甫的作品中有许多组诗(联章诗),所以我们必须对杜甫组诗结构的情形予以探讨。我们在第一章第三节中曾分析过杜甫的连章律诗,现在再看两组连章古诗。① 杜甫的律诗在结构上也具有错综变化的特点,由于律诗的结构是与诗律密不可分的,我们将在第四节中再予论述。① 杜诗结构还有其他特点,如沈德潜《说诗日卒语》卷上就指出杜诗有倒插法、透过一层法、突接法,限于篇幅,本书仅论其荦荦大者。

  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婴祸罗。君已富土境,开边一何多!弃绝父母恩,吞声行负戈。

  出门日已远,不受徒旅欺。骨肉恩岂断?男儿死无时。走马脱辔头,手中挑青丝。捷下万仍冈,俯身试摹旗。

  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欲轻肠断声,心绪乱已久。丈夫誓许国,愤惋复何有?功名图麒麟,战骨当速朽。

  送徒既有长,远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劳吏怒嗔。路逢相识人,附书与六亲。哀哉两决绝,不复同苦辛!

  迢迢万里余,领我赴三军。军中异苦乐,主将宁尽闻?隔河见胡骑,倏忽数百群。我始为奴仆,几时树功勋?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立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驱马天雨雪,军行入高山。径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间。已去汉月远,何时筑城还?浮云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单于寇我垒,百里风尘昏。雄剑四五动,彼军为我奔。虏其名王归,系颈授辕门。潜身备行列,一胜何足论!

  其九从军十年余,能无分寸功?众人贵苟得,欲语羞雷同。中原有斗争,况在狄与戎?丈夫四方志,安可辞固穷!这组诗是杜甫乐府诗中的名篇,前人和今人已论之甚详,我们在这里只准备分析它的结构。首先,九首诗虽然都能单独成篇,但合起来却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浦起龙说:如此九首,可作一大篇转韵诗读。(《读杜心解》卷一)杨伦说:九首承接只如一首,杜诗多有此章法。(《杜诗镜铨》卷二)他们都指出了这一点。九首所写的是一位兵士从军赴边的全过程:第一首写被迫从军、离家赴边;第二首写上路后的遭遇及习武情形;第三首写途中的感触、思绪;第四首写途中被官长驱迫与自己对家人的思念;第五首写初到边关的见闻、感受;第六首叙述自己对边地战争的看法;第七首写在边地从戎之艰辛及思归之情;第八首写与敌方接战获胜之情景;第九首写自己报国之志愿,且斥边将冒功邀赏之行径。不但在情节的发展上层层推进,脉络清晰,而且所塑造的这位兵士的人物性格也逐步展开,渐趋丰满:从苦闷、压抑到仿惶、愤慨再到坚毅、谦逊,其成长的过程交代得十分清楚。在逐步深化主题的过程中,诗人又时时注意前后呼应,如第三首中的战骨当速朽、第五首中的我始为奴仆分别与第二首中男儿死无时、不受徒旅欺相照应,前者说明兵士死亡预感的加深,后者强调其失望心理的复现。又如从功名图麒麟、几时立功勋到一胜何足论、能无分寸功,兵士对于功名的态度经历了极其复杂的变化。这些地方都可谓是细针密线,充分体现了杜诗联章诗章法之严密。其次,这组诗的结构虽然严整,但绝不是平铺直叙、毫无变化。前五首写赴边途中的经历,后三首写到达边关后的军中生活,都以叙事为主,抒情为辅,唯独第六首忽发议论,在写法上有一个极大的变化。还有,在情节不断推进的过程中,诗人的感情和辞气却是抑扬交替、错落有致的,简而言之,第一首抑,第二首扬,第三首先抑后扬,第四首抑,第五首先抑后扬,第六首先扬后抑,第七首抑,第八首先扬后抑,第九首先抑后扬。语气的抑扬顿挫对人物内心百感交集、抑塞历落的心理变化起了很好的渲染作用。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皱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

  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腔。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呜呼二歌兮歌始放,邻里为我色惆怅。

  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生别展转不相见,胡尘暗天道路长。前飞鹅后鸧,安得送我置汝旁?呜呼三歌兮歌三发,汝归何处收兄骨?

  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长淮浪高蛟龙怒,十年不见来何时。扁舟欲往箭满眼,杏杏南国多旌旗。呜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为我啼清昼。

  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黄蒿古城云不开,白狐跳梁黄狐立。我生何为在穷谷?中夜起坐万感集。呜呼五歌兮歌正长,魂招不来归故乡。

  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枝相樛。木叶黄落龙正蛰,蝮蛇东来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剑欲斩且复休。呜呼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回春姿!

  男儿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饥走荒山道。长安卿相多少年,富贵应须致身早。山中儒生旧相识,但话宿昔伤怀抱。呜呼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正象杜甫的单篇七古的章法比五古更为奇崛顿挫一样,他的联章七古的结构也更多地呈现出跳荡变化的特点。《同谷七歌》这组诗在结构上也是精心安排的,浦起龙指出:七首皆身世乱离之感。徧阅旧注,疑后三首复杂不伦。杜氏连章诗,最严章法,此歌何独不讲?及反复观之,始叹其丝丝入扣也。盖穷老作客,乃七诗之宗旨,故以首尾两章作关照,余皆发源首章,条疏于左:一歌,诸歌之总萃也。首句点清客字。白头、肉死,所谓通局宗旨,留在未章应之。其拾橡栗,则二歌之家计也。天寒、山谷,则五章之流寓也。中原无书,则三歌、四歌之弟妹也。归不得,则六歌之值乱也。结独一哀字、悲字,则以后诸歌,不复言悲哀,而声声悲哀矣。故曰诸歌之总萃也。(《读杜心解》卷二)的确,第一首是全诗的总括,以后六首前后贯串,给人以很强的整体感。可是这组诗更值得注意的结构特点是变化神妙,不可端倪。施补华说:《同谷七歌》,首章有客有客,次章长镵长镵,三章有弟有弟,四章有妹有妹,皆平列。五章四山多风,忽变调。六章南有龙兮,又变调。七章忽作长调起,以航骸之词收足。有此五、六章之变,前四章皆灵。有七章长歌作收,前六章皆得归宿,章法可学。然二章长镵长镵与弟、妹不类,又不变之变。(《岘佣说诗》)施氏指出其章法多变很对,可惜他仅仅从字句上着眼,其实还有更重要的地方:第一,七首诗都是前六句押一个韵,至后二句忽然变韵,其中一、五两首从厌声韵变为平声韵,三、四两首从平声韵变为厌声韵,第七首从上声韵变为人声韵,只有第二首是在去声内转韵,第六首是在平声内转韵,韵脚的多变使全诗的声调忽抑忽扬、忽徐忽疾,很好地配合了抑塞历落的感情变化。第二,七首诗的内容多变,一、二两首都是实写自己目前的处境;三、四两首忽然将思绪抛向远方的弟妹;多为想象之语;后三首又回到眼前,然改以抒感为主。第六首的情形尤其值得注意,因为其它六首都用赋体,唯独此首用比兴手法写成。潘柽章曰:前后六章,皆自叙流离之感,不应此章独讥时事。此盖咏同谷万丈潭之龙也。龙蛰而蝮蛇来游,或自伤龙蛇之混,初无指切。(《杜诗博议》,《杜诗详注》卷八引)认为如果第六首是用比兴体讥刺时事,就与其它六首不同,所以硬把它释成也是咏当地实景。其实正如王嗣奭所云:山有龙湫,因之起兴,大抵以龙比君,而蝮蛇以比小人或乱贼,非实事也。盖此时蛇龙俱蛰矣。(《杜臆》卷三)岁暮天寒,安能有蝮蛇在水上游!不管此处的蝮蛇是指李辅国等奸邪还是史思明等叛将,①它毫无疑义是想象之词,比兴之体。杜甫在总体上是自叙流离之感的,《同谷七歌》中插入独讥时事的第六首,正是有意要打破结构上的整体划一,这是杜甫联章诗章法的一大特点,《前出塞九首》中第六首的忽发议论体现了这一点,第一章中所引的《陪郑广文游何将军山林十首》中的九首诗部泛咏山林景物,唯独第三首专咏一种绝域异花,也体现了这一点。这种写法能在组诗的严整结构中掺入错落有致、一多对比的因素,从而使全诗摇曳生姿。①胡应麟说:《七歌》亦仿张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丽。汉、唐短歌,各为绝唱,所谓异曲同工。(《诗薮》内编卷三、清人申涵光说:《同谷七歌》,顿挫淋漓,有一唱三叹之致,从《胡前十八拍》及《四愁诗》得来,是集中得意之作。(《杜诗详注》卷八引)这些说法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更应该指出的是社诗的独创性,尤其是奇崛顿挫的结构不但与顺着东南西北的方向铺陈的《四愁》诗大异其趣,而且比按着时间顺序叙事的《胡前十八拍》更为变化莫测,体现了杜甫对诗歌结构的惨淡经营。

  沈德潜说:少陵歌行,如建章之宫,千门万户,如矩鹿之战,诸侯皆从壁上观,膝行而前,不敢仰视。如大海之水,长风鼓浪,扬泥沙而舞怪物,灵蠢毕集。(《说诗晬语》卷上)这一风格描述的主要对象就是杜诗那种严整细密又波澜起伏,法度森然又变化莫测的结构,这种结构在杜诗的七古中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但在其它诗体(如五古、五排)以及组诗中也有所体现。从语言、意象到结构,杜甫在诗歌艺术的不同层面上都付出了巨大的① 《钱注杜诗》卷三引吴若本性以为这是指李辅国等逼迫玄宗事,浦起龙则认为指史孽寇逼(《读杜心解》卷二),我们倾向于后一种看法。

  ① 程千帆师对此有精辟的分析,见《古典诗歌描写与结构中的一与多》(载《古诗考索》)。努力,取得了惊人的造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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